翌日,張四維又輪番拜會了兵部尚書石茂華、右都御史霍冀、大理寺少卿羅鳳翔,乃至翰林院編修王家屏等人。
散盡京中浮財,託付衆人擴建全晉會館,好爲明年三晉舉子入京趕考,提供住所。
甚至於,他致仕的奏疏中,還在誇讚譚綸秉公執法,請皇帝不要申飭。
張四維既然做到這個地步,又豈會流露出半點怨懟之情?
此時此時,他短暫地忘記了此前自己是甚麼模樣。
在入宮面聖之際,他心裏只有皇帝,只有大明朝的江山社稷,他張四維,就是忠臣!
“張卿言重了。”
朱翊鈞看着張四維如此公忠體國的模樣,一時間都有些驚異。
看來,自己的作爲,多少帶來了些許改變。
就是不知道,張四維的變化,是洗心革面,還是黑化強三分了。
至少單論張四維此時這態度舉止而言,還真就無可挑剔。
朱翊鈞心裏嘖嘖稱奇,面上則伸手示意張四維起身。
囑咐張四維不要太過哀慟,雖然父親不在了,還有妻兒兄弟要撫養,萬萬要顧惜身體,一大家子人回山西,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云云。
其中有沒有別的意思不知道,反正張四維單純無知沒聽出來。
他只是一個勁千恩萬謝:“多謝陛下關愛,臣的長子還要在京城求學,不隨臣回鄉。”
“臣已然將妻兒,都託付給了舅父照顧,必無妨礙。”
朱翊鈞聞言,更是深深看了張四維一眼。
此舉既維繫了與王崇古的關係,又能向皇帝展示他的忠貞——外面都流傳張四維心懷怨懟,如今張四維卻將妻兒仍放在天子腳下,可見心思單純。
這要換在以前,可還真不像張四維能做出來的事。
朱翊鈞按下心中所思,緩緩道:“麒麟兒能志在科舉是好事,不過張卿子嗣衆多,未必能盡數照料周全。”
“這些一年餘,卿編撰朕皇考的實錄,兢兢業業,眼見便要功成。”
“朕便以此功,蔭張卿一子,爲尚寶寺卿。”
張四維毫不猶豫,立馬下拜:“謝陛下恩典!”
“陛下待臣如腹心,實令臣慚愧萬分!”
“此次我父觸犯國法,牽連甚廣,我父於陽城縣所經營之冶鐵所,年產近十萬斤,其產出流入韃靼手亦不知幾何。”
“臣請,將這處冶鐵所,上交宣大總督府署,由譚總督清點徹查,以免錯過敵情!”
這話一出,朱翊鈞坐直了身子,下意識往前傾。
這哪裏是上交譚綸,這是在賄賂朝廷!
年產近十萬斤是甚麼概念?
國朝辦鐵,山西定額一百一十四萬六千九百一十七斤。
這意味着,張四維單單這個冶鐵所,就抵得上山西官產的鐵課一成!
不愧是民營的冶鐵所,當真是欣欣尚榮。
張四維啊張四維,早這般懂事,又哪來這麼多事端呢?
張四維說罷後,便埋着頭,等着皇帝的答覆。
面上是波瀾不驚,心中卻是忐忑不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