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了一眼年近五旬的王世貞,也不知道他那句“感承父愛”,是怎麼說出口的。
只能說不愧是文壇盟主,說話水準無可挑剔。
但這還未完。
只是一個史官之位,怎麼能讓王世貞心悅誠服?
朱翊鈞再度將王世貞扶起:“既然說起父子……”
“王卿,朕將伱留在蘭臺,也不止是喜愛你這一身才學,亦有乃父之功。”
王世貞正起身彎腰,聞言不由一怔。
摸不着皇帝脈絡,小心翼翼道:“我父……?”
朱翊鈞嘆了口氣。
意味深長道:“近日,朝中有些是非。”
“昨日都察院的都御史葛守禮上奏。”
“曰……”
“原任薊遼都御史王忬破虜平倭,功業可紀,偶以虜衆突入,陰觸權奸,竟主刎身死,非其罪。”
“原任浙江巡撫朱紈清直耿介,袛因嚴禁通番,遂中媒孽,繼改巡視,輿疾督兵,竟被讒追論聽勘,飲鴆之日,家無宿儲,迄今妻子寄食於人,不能自存。”
“若不破格優恤,非所以鼓效忠之心,振任事之氣也。請以忬合照例祭二壇,造墳安葬;紈合照例與祭一罈,減半造葬。”
“朕事後,便翻閱了二臣履歷,國之忠良,令朕潸然淚下!”
“王卿既爲忠良王忬之後,朕豈能不優容一二。”
這份奏疏,自然是朱翊鈞讓葛守禮上的。
王忬功勳卓著,只是偶爾因爲敵人突然入侵時失利,加之不幸觸及了權臣的利益,才被迫自殺身亡,這不是他的罪過。
所以啊,只是平反是不夠的,還要安葬祭祀纔行——當然,朱紈也順帶捎上了,借一借王世貞的東風。
這對皇帝來說,自然不是甚麼難事。
但對於王世貞,卻難如登天。
歷史上其人是在萬曆十五年,幾經周折,才做到這一步。
不過背景不同的是,這是朝局在清算張居正後,某人給“不畏強權,揭露張居正面目”的王世貞的饋贈。
如今皇帝親口提出這話,撥亂反正的正當性,無可比擬。
立馬就讓王世貞怔然當場。
他父親王忬,當初是被世宗皇帝棄市的。
隆慶元年,他趁着天下大赦的機會,替父平反。
但,只是免除了罪名,棄市的懲戒一日在身,那就一日死無葬身之地。
想做到“造墳安葬”這一步,實在萬分艱難。
皇帝竟然,就這樣喂到他嘴邊!?
王世貞怔愣無聲。
過了好半晌,才恢復理智,喟然一嘆:“陛下,臣寸功未建,卻受陛下如此青睞,實在惶恐。”
“還請陛下差遣。”
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