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斟酌了一番,開口說道:“舅父,皇帝此前在南直隸暴虐殘酷,動輒喊打喊殺,如今湖廣之事,上來就是定了個造反的罪名,絲毫不留餘地。”
“舅父以爲,皇帝這是爲何?”
王崇古想了想,還是搖頭。
入京這才幾天,甚至只見過皇帝一面,自然不知道皇帝怎麼想的。
張四維直言不諱道:“舅父,如此行事激烈,皇帝哪有半點將彼輩視爲臣子腹心,視爲宗親手足?”
“皆是因爲皇帝視彼輩爲國之蛀蟲!優容?他恨不得全都殺之而後快!”
王崇古微微動容。
他立刻明白張四維話裏的意思。
向自家外甥投去徵詢的眼神。
張四維點了點頭,冷聲道:“咱們晉人,在皇帝眼裏,恐怕也一樣!”
“別看他對楊博一副禮遇的樣子,舅父面聖時,還一副禮賢下士,君臣相得的模樣,但是……”
“外甥我敢保證,若是宣大關外的俺答汗今夜憑空消失,皇帝明日就會殺了你我舅甥!”
這就是他不願意讓皇帝插手兵事的緣故。
皇帝爲甚麼開海運繞過了東南?爲甚麼重開福建市舶司,還要畫蛇添足新增一個上海市舶司?
就是因爲福建真的有倭寇,福建是真的敢反!
皇帝爲甚麼看不慣楊博,還要禮賢下士?爲甚麼想動京營,還要低聲下氣看他們舅甥的臉色?
就是因爲宣大是真的有韃靼,俺答汗的互市,是真的被晉商把持!
這些,都建立在大明朝中樞權威不振,京營兵備孱弱的基礎上。
一旦皇帝真的提振了京營,那某些人,就真的朝不保夕,被皇帝生殺予奪了。
別的事,張四維都可以迎合皇帝,做個佞臣,但這兵事,乃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,絲毫不敢退讓。
王崇古看了一眼神色陰鷙的外甥,皺眉道:“皇帝怎麼會這麼不講道理?”
甚麼國之蛀蟲,未免也太難聽,晉人何德何能擔此罪過。
如果說南直隸還有歷史原因,那麼山西就真的是靠自己本事了。
山西的冶鐵業、絲綢業、煮鹽業,在整個大明都是首屈一指。
營商條件擺在這裏,難道還能讓晉人不做生意?
要做生意的話,那不就是爲了賺錢?賺點錢不是很正常?
既然都已經“豪商大賈甲天下,非數十萬不稱富”了,子弟難道還要下地種田?自然要是好生讀書的。
豪商大賈一多,讀書人也不少,自然爬到高位的鄉人就多起來了。
那相互扶持一下,不是人之常情嗎?
怎麼就變成國之蛀蟲了!?
他歷經兩朝,此前的兩位皇帝可沒這麼不講道理,要滅絕鄉友這種人之常情。
張四維也感同身受地嘆了一口氣:“匹夫無罪,懷璧其罪。”
“山西本來底子就好,自從隆慶互市之後,外面更是在傳‘繁華富庶不下江南’這種話。”
“皇帝這是盯上咱們晉商手裏的銀子了。”
照理來說,被皇帝盯上這種事,就應該學楊博那樣,溜之大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