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翊鈞只能另找切入點,想了想,纔開口道:“母后這話說的,同胞骨肉,我自然是有心的,”
“就是這皇家的事,不似民間那樣能自己做主。”
李太后聽了這話,神情一黯。
兒子這番感慨,顯然不會是空穴來風。
定然是有感而發,甚至意有所指。
她頓了好一會才道:“我兒也被最近的事,鬧得不舒服吧。”
她知道現在兒子人心歸附,多有官吏宦臣圍繞在身邊。
朱翊鈞點了點頭:“廷議上都在彈劾馮大伴,就連日講釋義,都拿馮大伴做反面,簡直避無可避。”
“孩兒這才知道,這天下大位,也不是甚麼都能做主的。”
李太后冷哼一聲:“都是欺我孤兒寡母!”
朱翊鈞他順勢坐到李氏身旁。
拉家常一般的語氣說道:“起初我也只以爲是因爲我年幼,孃親不能臨朝的緣故。”
“直到昨日我去翻閱我皇考時的奏疏……”
“隆慶元年,先帝想重用高拱,因徐階反對,竟不得不讓高拱致仕。”
“隆慶二年,皇考問戶部要銀,被尚書馬森擋了回來,說是,皇上的御批,應由內閣下達,不能由司禮監直接傳諭。”
“隆慶四年,不斷有御史上奏辱罵我皇考,說皇考縱情聲色,不顧朝政,天下如此便不可救藥了,我皇考想治御史的罪,均數被內閣勸阻,還教育了皇考一番。”
“林林總總,不勝枚舉,我皇考可是壯年皇帝啊。”
“孃親,您讓我照顧弟弟妹妹,我自是有親親之誼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皇考也曾答應過我皇祖父,照顧好陸炳一家,最後也是抵不過朝臣風議,將其抄了家。”
“彼時上奏要戮屍的張守約,現在就在午門外跪奏呢。”
他說罷便閉了嘴,似乎心情低落,也不去看李太后神色,埋頭逗弄小妹去了。
這番話,不是在渲染甚麼朝臣威脅論,而是故意提點李太后。
權力更像是修仙產物,因爲,它纔是真正意義上的借假修真。
權力有多大,只來源於人們想象着他有多大。
若是朝臣都覺得皇權至高無上,那就是真的口含天憲,說一不二。
若是朝臣們都覺得皇權不過爾爾,那說不得就有人毆帝三拳,唾面而去。
直白地說,權力的來源,實際上,也不過下面人的服從罷了。
天子,不是君權神授。
天子,是兵強馬壯者爲之。
哪怕是皇帝,也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,敵人殺得少少的。
沒有人俯首帖耳,將詔令落到實處,靠甚麼伸張皇權?
如今他們孤兒寡母有甚麼?太監嗎?殺人還能想想辦法,怎麼治理國家呢?
文官能抱團的時候,皇權就是氣球,內外相爭,就有戳破這個氣球的風險。
人吶,千萬不要輕易生氣,一生氣就會使出真功夫,容易讓人看出外強中乾。
伊尹放太甲,霍光可以廢立,唐太宗能子克父,張居正能攝政十年,都是這個道理,人心風議這玩意,大家都佔一些,就看誰壓誰了——皇權,不是破不了的金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