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滿樓也沒糾結“信息量”這詞兒,只是順着往下說,“你們也不用裝傻,少室山被攻破的傳聞,你們回營後應該都從法寧口中聽說了吧?”他微頓半秒,立刻又道,“此前我對你們的懷疑加重,就是因爲這個傳聞,且在元軍退兵前,我一直也沒有精力去詳查此事;直到……這次給京師傳捷報的時候,我讓人順帶給庶爺那邊也送了個信兒,從他那裏求證了一些關於你倆以及混元星際門的事。”
孫黃這時看風滿樓的眼神,就有點兒變了,兩人的腦子也開始飛速運轉,連那一點點醉意都快被轉沒了。
“我知道此刻你們是怎麼想的……”風滿樓倒只是淡定地望着他倆,隨即不緊不慢地拿起酒杯淺酌一口,再道,“以你們的才智,應該不難猜出‘庶爺’是個沒落的皇族,且有意造反;那麼我這個‘天威大將軍’竟然跟他有所接觸,恐怕也是個反賊了……對嗎?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風哥這話說得……”
孫黃二人表面陪笑,但精神上都已經緊張到了準備隨時暴起抄傢伙了。
“幹甚麼?”而風滿樓也是又一次看穿了他們,“你們想跟我火併?”
他說着,瞥了眼那把被掛在自己身後不遠處的天威寶劍,再道:“孫賢弟,你的三叉戟雖然厲害,但跟我這把由太祖皇帝用親兒子的血開過光的寶劍相比,恐怕還差點兒意思吧?”他又看向黃東來,“還有黃賢弟,你的黃門三絕和道家內功確也不俗,但恕爲兄直言,在我的面前,恐怕還討不得甚麼便宜。”
他這兩句話撂地上,孫黃一時也不敢輕舉妄動,因爲他們都知道,風滿樓說的都是事實。
“呵……風哥。”於是,孫亦諧便開始用其特有的方式展開試探,“我本以爲,只有長我這樣兒的會叛變,沒想到你風滿樓這濃眉大眼的也叛……”
“哎哎哎,你這放得又是甚麼屁啊?”不料,風滿樓根本不喫他這套,直接打斷了他的諧言諧語,“誰說我要反叛了?”
“不是你自己說的嗎?”黃東來接道,“剛纔你不都暗示完了嗎?”
“我暗示甚麼了?”風滿樓道,“我在問你們問題,你們又沒答,不但不答還想跟我動手,我可不得先穩住你們嗎?”
此言一出,孫黃皆是一愣,然後他們才後知後覺:之前風滿樓那句“我恐怕也是個反賊了”好像是反問句啊,只是風哥壓迫感太強,一副突然黑化的樣子,搞得他倆有點慌了。
“哦……這樣啊……”黃東來想了想,接道,“那麼風哥你到底是不是反賊呢?”
風滿樓的回答,也頗有意思:“可以是。”
“嘶——”聞言,孫黃二人雙雙倒抽了一口涼氣兒,心說你丫這天上一腳地上一腳的逗我們玩兒呢?
不過風滿樓隨即就給了他們一個十分有說服力的解釋。
“我實話實說,我風滿樓這一生只求一件事,就是讓老百姓多過幾天安生日子。”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,再以近乎不屑的語氣接道,“至於誰做皇帝,我無所謂。”
列位,就這句話,在那時候就已經夠誅他九族的了,但這還只是起個頭而已。
“很多年前我就對庶爺說過,只要他別讓老百姓被捲入戰火,他們老朱家自己那點兒事兒,我不管。”風滿樓接着道,“我風某保的是大朙的黎民百姓、萬里河山,而不是某個人的皇位。
“說句更大逆不道的話,這皇位……我風某人若欲取之,便如探囊取物;也不過就是脫褲子放屁似的找人寫篇檄文,給自己編個名正言順的理由,然後揮師回京,攻破紫禁城這點事而已。
“但那之後呢?就算不談我是謀朝篡位、得位不正,很容易引得天下大亂、兵變四起……
“就假設我真坐穩那龍椅了,又如何?於內,我能讓老百姓過得更好嗎?於外,我能讓邊關從此不再受他國的侵擾嗎?
“所以還是他們老朱家誰愛當誰當去,我嘛……天生就是該生在軍營、死在戰場的,所以我只管我能做好的事,當我的‘天威大將軍’。”
這人的話,聽着都可怕,法寧的鼾聲不知爲何都給他說小了。
“這些年,我對庶爺在中原做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而他則在我需要時給我一些情報或是人脈,咱們算是互相利用,相安無事。
“當然,無論庶爺在朝野中、在江湖上控制了多少人、做了多少事,他唯獨不敢做的,就是舉兵起事,因爲他知道,他敢‘揭竿’,我就敢把他的竿給折了。”
他說到這裏,孫黃算是大致理解了他的立場,也都深深感受到了風滿樓這個人生在這個講究“天地君親師”的時代實屬是有點格格不入了。
“然而……”風滿樓的話鋒,到此也是一轉,“就是最近……就是你倆身上沾的那點事兒,卻讓我發現了庶爺那邊有了異常。”
“媽個雞的……他一明牌的反賊,還能有甚麼異常?”孫亦諧這時不禁吐槽道,“難道他還想自首不成?”
“他的異常就是,我這次在向他求證你們倆的身份和相關的一些情報時,他的答覆遠遠超出了‘誤會’或是‘不明確’的範疇,更像是在有意顛倒黑白,並明示要我除掉你們了……”風滿樓回道,“比如他非常確定地表示少室山的事就是‘混元星際門’乾的,還說你們倆都是裏通外國的奸細,護國天師的名號也都是欺世盜名得來等等。”
孫黃聽到這裏,便都隱隱察覺到甚麼了,不過他們還是接着聽風哥講。
“像這麼有傾向性的答覆,我是頭一回從他那裏得到……關鍵裏面有些事和我此前從其他地方打探到的完全相悖。”風滿樓道,“好在我很快就想明白了,因爲這次我送去給庶爺的求證書信,只說了你倆在我這兒,以及我爲甚麼不信任你們,但並沒有提你們已經爲我軍立了大功的事,更沒有說我個人已經明確你們是‘大朙的忠臣’了……而且,這信是和捷報一起送出去的,是‘最快的情報’,就算他還有別的渠道能打探到你們如今已經取得了我的信任,也絕沒有我的那封書信到得早……因此,他纔敢用這麼露骨的誤導之言,那麼他又爲甚麼要誤導我呢?”
“臥靠……”黃東來這時有點回過味兒來了,“莫非少室山的事跟他有關?或者根本就是他帶人去做的?”
“我也是這麼想。”風滿樓點點頭,接道,“正因爲他有十足的把握,這事跟你們其實無關,所以纔給了我一個非常明確但錯誤的答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