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戰結束後的第二天清晨,師孃聽着電報裏傳來的死亡名單,淚流滿面地從相冊裏拿出研究所近千人的大合照。
每聽到一個名字,她就在照片底下的人員名單上,將那個名字用黑色的框框框起來,到後來眼淚潤溼了合照上的年輕面容,名單上一片烏烏泱泱的黑色框框。
謀命水晶通道初次開啓的那一夜,他們在山區舉辦了一場篝火晚會。所有人都坐在篝火的旁邊,臉龐被火光照映得溫暖又恬靜,有人提議說出自己的未來的方向。
死亡名單上的第三人,她說她一直跟隨研究隊在山區裏往返,迄今都沒有談過戀愛。父母爲她安排了相親,但她不喜歡那個人,她憧憬笑着,說要回去和父母說“我有我自己的事業,我會遇上真正懂我的人。”
死亡名單的第五十七人,他和當年的師孃一樣,是一個實習生。選博導時有很多人拒絕了他,原因是因爲他是個賤民,他說他參與了這樣偉大的科研項目,等回到學校的時候,導師們一定會爭着搶着選他。
第一百六十三人……
第二百零九人……
第三百四十六人……
這些人明明已經逝去多年了,可是當看見他們的眼睛時,師孃還是瞬間就將這些人的臉與名字對上了號。他們就像是一個融洽的大班級一般,曾幾何時爲了同樣的理想而奮鬥,曾幾何時爲了報表而爭執。
記得那天山區下了很大的一場雨,雨水囤積成一個又一個的小水窪,水窪上又鋪滿了冰雪,稍不留神人就會一腳踏進水窪。鞋子一浸到水中,立即就會凝結出一層厚厚的冰霜,將他們的腳底凍到毫無知覺。
那天所有人都情緒都極其糟糕,斷水斷電又沒有信號,還冷到發抖。那一天他們出行取材,爆發了一場前所未有的爭執,副隊從來沒有那麼生氣過,指着他們的鼻子將他們臭罵了一頓,然後擡出了研究隊的固定節目——手拉着手,說出對方的三個優點。
師孃支支吾吾,怨懟煩悶,勉勉強強憋出了對方的三個優點。與她爭執的正是老師,同樣也面色青/白,怨聲載道憋出了她的三個優點。
“你也就那樣吧,大體還行。”
“你不誇我我都不知道我有這些優點。”
師孃失笑,老師看見她笑了,便也忍不住笑了。吵架的時候如果笑出來,那氣勢頓時就垮了,師孃轉頭看向周圍,其餘研究員們竟然也是手拉手,說着說着就笑了出來,又憋紅了一張臉說“我沒笑”。
慢慢的,研究隊裏此起彼伏響起笑聲,一開始十分微弱。可是笑聲似乎是會傳染的,它變得越來越大,同僚們互相指着對方,捧腹大笑,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甚麼,只是覺得連日的煩悶一掃而空。
這些畫面像是走馬燈一般,從師孃的腦海裏一一翻過篇章。熱鬧的篝火晚會再也不會有了,師孃轉頭,對梅思雨說“我和你爸一直以來,想法都太偏激了。我們想着,如果副隊能做人流手術的話,副隊就能活下來,我們甚至還想要強逼她做手術。”
“……”
師孃苦笑着搖頭,悔恨說“副隊的理念總是領先於我們,直到現在我才發現,我和你爸大錯特錯。你爸應該也很後悔,差點就釀成大錯。你……你出去以後,替我們和副隊的孩子說一聲,對不起——已死之人,竟然還給他添了堵,希望他可以原諒我們。”
梅思雨慌到六神無主,“你們爲甚麼不自己去和簡雲臺說?你要幹甚麼?”
師孃說“神之通行告訴我們,許願是爲了尋求未來的另一種可能性。我和你爸沒能找出這種可能性,但我們似乎……誤打誤撞地找到了過去的另一種可能性。”
她轉過頭,看向一個又一個英勇就義的同僚們,顫動的眸光變得逐漸堅定了起來,說“當年我們沒有和他們並肩作戰,這次,我們選擇與他們共進退!”
即便未來不會有任何改變,即便他們微小的如同一顆沙礫。
他們也要與同僚們共進退。
說罷,師孃抬步就要向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