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絕對不可以。
老師面色微變,臉上的血色逐漸流逝,低聲說:“她那樣的性格,即便是知道自己未來會死,恐怕也會甘願赴死。”
簡雲臺是一句話都不想多說了。
另一邊的梅思雨卻尤爲震怒,“你們的目的究竟是甚麼?我不明白,我實在是不明白,這種事情你們明明可以不管的!甚至你們現在出鏡子都可以。你們知道簡瑞芝會死,所以強行讓她打胎。我也知道你們會死,我現在讓你們出去你們願意出去嗎?”
老師說:“我們想讓她活下來。”
梅思雨心臟重重一揪。師孃嘆了一口氣,說:“小雨,你沒有經歷過我們這一代人經歷過的事情,你不懂。”
發生爭執的時候,往往簡簡單單的“你不懂”三個字,就能讓人的火氣蹭蹭上漲。
梅思雨原本震怒,還能勉勉強強忍住氣焰,現下是甚麼都顧不得了,她上前幾步扯住老師的手臂,將其扯到了裴溪的身前,恨聲說:“帶他們出去!”
老師立即抽出了手臂,執拗說:“不。”
梅思雨更加氣急。
能看出這一家人誰最有話語權,梅思雨險些和老師打起來,莊明明驚慌失措拉着梅思雨,師孃則是震恐擔憂拉着老師。
一行人拉拉扯扯,梅凜然站在外圍,臉色難看說:“在你們眼裏簡瑞芝是在自找滅亡,可是在我們的眼裏,你們同樣是在自找滅亡。現在已經確定簡瑞芝並不是救世之人,你們還有甚麼理由非要救她?”
老師突然止住了所有抗拒的動作,像是一下子蒼老了十歲,背脊佝僂坐到了髒凳子上。師孃眼眶微紅,轉過身悄悄抹眼淚。
“我們羞愧啊……”師孃搖頭哽咽說。
梅思雨追問:“羞愧甚麼?”
老師像是想要制止師孃,師孃卻像是破罐子破摔,一口氣說:“當年我們研究隊一起研發紅水晶,初衷是好的。誰知道架不住王是個殺千刀的!項目轉移到王的手上,紅水晶自此就變成了謀命水晶——十幾年來,它謀殺了多少人的性命?”
福利院的失孤兒童,危房裏的空巢老人,街道上隨處可見的斷臂殘肢與陳年污血,即便是開着灑水車去沖洗,也沖洗不掉人們留下的痛苦印記。
就這樣,眼睜睜看着親朋好友一個接一個的非自然死亡,眼睜睜看着一個又一個可愛的陌生人死在了本不應該死去的年紀。這些屍山血海的一筆筆債就這樣日復一日地壓在他們的肩膀上,垂眼看時手掌白皙乾淨,可他們始終能從指尖的縫隙裏,偶爾窺見流沙般的黑心血,正滋滋往外噴湧。
負罪感。
沒有任何人知曉的罪孽滔天。
沒有任何人怪罪的負罪感。
師孃淚流滿面衝梅思雨說:“你不像我們,你勇敢,但我們卻太懦弱了。教父和王決裂時,我們的立場不能像其他研究員那麼堅定,瑞芝叛變時,我們也不能像她那樣決絕。我們一直以來都太羞愧了——你知道鏡中這個時候的我們在幹甚麼嗎?昔日的同僚們在和聯盟戰鬥,就在這家療養院!我們卻躲在聯盟蓋的大房子裏,像是縮頭烏龜一樣不敢露面,一縮就是幾十年。”
現在木已成舟。
隨之而來的,是即將溺斃他們的滔天負罪感。耳邊似乎縈繞着無數聲音,聲聲怒號着“我不想死”,聲聲悲鳴着“我想活下去”。
師孃掩面痛哭說:“當年同僚們浴血一戰,想要彌補自己的過錯。我們卻躲着、藏着,我們實在是太羞愧了。”製造出謀命水晶的痛苦、未能和同僚們並肩作戰的羞愧……這一切的一切,在見到簡瑞芝時達到了巔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