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纔幾位長老雖然也數落過九重瀾,但外人罵和自己罵肯定是不一樣的。鐵律長老氣急上前,“你在胡說八道甚麼!顛倒是非,強詞奪理,簡直是不知所云!”
“我顛倒是非?你讓九重瀾捫心自問,我剛纔說的哪一句話他敢否認?”海神環視周遭所有人,自知大限將至,最後有可能成爲他載體的林福雪,現在又離他很遠。他徹底放棄,最後將視線定在了九重瀾的身上。
九重瀾臉上血色盡失,皮膚白到近乎蒼白,偏偏薄脣異樣得殷紅。緊緊抱着簡雲臺的手臂上青筋暴起,呼吸紊亂。
海神語氣怪異笑說:“有一件事情,我倒是一直都沒有告訴你。就連洛右使自己都不知道這件事。”
這個語氣一聽就不太對勁,鐵律長老剛要上前再潑泉水,海神已經狂笑出聲:“海神珠不是我給他的!從我撿到他的那一天起,海神珠就一直在他的身上,他纔是你真正的有緣人,可惜他現在已經死了,天不遂人願啊,你的有緣人已經死了哈哈哈哈……”
嘩啦!一聲,鐵律長老的泉水潑到了海神的身上,淹沒了接下來的歹毒話語。面朝着慘叫出聲的海神,鐵律長老身形微微僵了一瞬,有些擔心看向了九重瀾。
九重瀾眼睫低垂,冰涼的雨水混着血水,順着他的眼睫往下滴落,好像變作了猩紅的淚珠。他的手臂驟然間收緊,呼吸大亂,漆黑瞳孔也隨之微微震動。
現在就連鐵律長老都不得不感嘆一句,當真是造化弄人。竟然等人逝去以後,才得知這人就是自己的有緣人,有些故事還沒有來得及展開,就已經在雨幕中落幕。
他們這些旁觀者都遺憾不已,更痛心難當,更何況九重瀾這個局中人。
海神的本體已經只剩下成年男□□頭那麼大。面善長老上前幾步,用水晶瓶子將其封存起來,又在上面添上了許多鮫人族特有的禁制手段。如此,爲期數日的追殺海神行動才終於達成了目標,海神再也無法逃離。
他們還需要回族中研究,如何才能徹底殺死海神。海神被困住以後,山巔上終於再沒有了嘈雜之聲,轉而一片死寂。
在面善長老做這些的時間裏,大川噗通一聲跌坐在溪水中。小輩之中他年紀較小,情緒起伏也格外劇烈,當即大哭出聲:“嗚嗚嗚嗚嗚我還沒有來得及跟他道歉呢,我還答應紅紅要好好照顧他,這、怎麼會這麼突然……如果我早來幾分鐘,他會不會能活着啊……”
哭聲是會傳染的,大川一哭出聲,生性善良的小鮫人們也忍不住跟着悶悶哭出聲。山巔中頓時一片悲痛的嗚咽聲。
九重瀾身形僵硬,恍然回眸看去。
天旋地轉。
大雨不知道甚麼時候變小了,變成了細密的針,垂落在他的心頭。小輩們全都癱在水面裏哭,他卻怎麼也哭不出來,只感覺眼前的一切就像是一場盛大輝煌的噩夢一般,胖子等人同樣癱坐在水裏,愣愣看着水面中的血色,彷彿全都變成了石化的雕像。
嘩啦!嘩啦!水聲四起,有人在收拾殘局,突然抬頭看向另一側。
日出霞光照耀在側臉,順着那光芒看去,九重瀾依稀看見了雨中的彩虹。
它是那樣的耀眼,那樣的燦爛,五光十色,懸掛在山巔之中。明明是心曠神怡之景,明明是日夜嚮往的美麗神蹟,卻比任何烏雲所能帶來的陰霾更讓人毛骨悚然。
又像是帶着讓人無法抗拒的吸力,剎那間便吸走了過往人生中所有的顏色,彩虹變得愈加耀眼,他的人生卻黯淡無光。
變成了殘酷的黑與白。
“九重瀾,人已經沒了,節哀順變。”
面善長老嘆氣上前,小心翼翼勸說:“人類的屍首保存不了很長時間,最多幾日。你若是請願,我想大家都不會有意見。你可以以鮫人配偶的身份,將簡雲臺埋葬在鮫人的墓族羣,這樣便能……”
在面善長老說話的時候,九重瀾恍然垂下了眼睫,看向懷中人。
又喃喃出聲,“他沒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