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,南越國,褚州永平城。
是夜月黑風悽,蟲聲幽咽,遠近相續。
而檐角籠燭閃鑠,隨風搖盪,叫樹影與牆影俱是模糊斑駁,忽濃忽淡。
此時已是三更鼓敲過後,城中極大多人已是閉了門戶,在睡夢當中。
尤其是近來城中不甚安寧,在出現了那般的大變故之後,即便是敲鑼的更夫亦不敢孤身一人,都要喊上個伴當來壯膽,更不必說那些尋常百姓了。
只一入夜,他們便早早往門上落了鎖,彷彿外間是有某類食人猛獸般,稍有遲緩,便要被拖出去嚼殺了。
不過在一片悽清肅殺的氣氛之中,一條寬敞的青石街道上倒甚爲熱鬧,歡聲笑語不絕,呼哨聲此起彼伏有一羣高頭大馬在前馳奔開道,馬上的黑衣騎士個個都是骨骼粗大,肌肉賁張,呼吸聲音悠長沉凝,顯然修爲不淺,是千里挑一的好手。
而在黑衣騎士之後,便是一輛鑲金嵌玉的華美大車。
在車廂兩畔拱衛的海蛟幫幫衆個個容光煥發,正嬉笑個不停,有幾個口中還哼着俚俗小調,很是快活。便如此行了一路,在車廂之中,一個眇了左目的麻面老者皺了皺眉,慢慢挖了挖耳朵。
他心裏本就憋着一腔火,此刻終是有些不耐煩。
可奈何形勢比人強,老者並不好直白髮作,最後只對車廂中的另一人陰陽怪氣笑道:
“範幫主,貴幫倒是好風氣嗬,上上下下,都能一團和氣,佩服,佩服。”
範幫主是海蛟幫的大當家範世。
此人是一個四旬出頭,相貌儒雅的中年男子,高冠深衣,五柳長鬚,氣度非凡,叫人一望便知絕非凡俗而與他這氣度不符的,範世擅使的兵器卻是一柄宣花大斧,此刻正橫在他腳下,斧刃寒光閃鑠,倒映着案上的油燭,更平添了幾分凶煞意味。
若是定目細觀,還可看得範世左手的食指要比常人短了一截,似是被生生斬斷。
“我海蛟幫素來是上下同心,不重規矩,哪象你們鐵劍門一般,連喝茶、喫飯都有個章程。可那又如何,到頭來,站到最後不還是我海蛟幫?
王長老,若不是我提先向你透了個口風,如今你哪能坐在此處同我抱怨外間聒噪,早便和那羣林家人一般,成了斷頭亡鬼…”
話到這時,範世似想到了甚麼一般,又是搖頭一笑:
“說起來,你老倒也是極其識趣了,竟是眼也不眨,便將鐵劍門給賣得乾乾淨淨,虧那林老爺子早年對王長老你還有過救命之恩。
如此心性,纔是做大事的人嗬!
鐵劍門的林家先前忌憚你的修爲,爲子孫計,不肯過於放權於你,着實癡蠢,合該遭受滅門之禍!”這席調笑言語一出,立時叫那王長老面紅耳赤,直有幾分坐立難安之態。
當日鐵劍門在被六甲教柴鳴聯合海蛟幫打上門時。
在幾個臨陣倒戈的鐵劍門長老裏,王長老乃是分量最重的一個,而他也是鐵劍門裏那除林老爺子之外,唯一的四境蛻血修士。
他這一突兀倒戈,也是意味着鐵劍門局勢再無可挽回,註定結局悽慘。
可以說當日王長老若僅作壁上觀的話,鐵劍門林家雖說最終還是難逃六甲教針對,但也不會一夕復亡,近乎死得乾乾淨淨。
但王長老雖是做了叛門之舉,且下手狠辣。
但自己做是一回事。
被旁人直白揭破,那又是另一回事了。
好在王長老終還有幾分城府,知曉自己日後是要倚仗海蛟幫,萬不可得罪範世這顆大樹,故而忍了又忍,終還是將那腔羞憤壓下,勉強擠出一副笑臉來。
範世見此倒也未接着出言相譏,收了幾分嘲弄之意,淡淡道:
“如今鐵劍門在覆去後,這永平城終要歸了我海蛟幫治下,難得真正做主人。
底下的人連收得的孝敬都是多了個數成,又以爲可以傍上六甲教這顆大樹,一時放浪形骸,也在常理之中。
我都不曾苛責,你忍忍又如何?
至於王長老你爲何心有不滿,我亦明白,但如今還不是時候。”
範世忽盯着王長老,一字一句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