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中地搭錦袱,樹披霞色,上千團騰騰焰苗錯落擺置于山林之間,一氣鋪陳開來,將偌大谷地都照得亮堂透明。
此時分明是夜色正濃,月淡星稀。
可在倓素和尚落下雲頭之際,他只覺自己是將足踏在了一團明光內,處處鮮豔,炫人耳目,直侵肺腑。
山谷中央處,百面五彩輕紗層疊環裹,閃爍迷離,直圈住了裏許方圓,如抱成了一團。
紗帳中不時傳出嬌聲嚦嚦,若新鶯巧唱,豔蕊初開,叫人心下不由火熱一片,恨不能縱身加入其中。
事實上,紗帳左近那些的樂師歌姬也的確是如此作想。
無論男女,個個肌膚滾燙,血流加快,只是知曉帳中那位的厲害,恐壞了她的興致,纔不敢貿然闖入。
但那些親兵侍衛就無此顧忌了,早便以天爲被,以地爲席,盡情亂作一片。
其中不少人看得倓素走近,都是紛紛停了動作,忙對倓素跪地行禮,意態極恭,而幾個與倓素和尚相熟已久的美貌女子更大膽上前,開口向倓素請教合歡真諦。
見倓素搖頭不語,那幾人也不敢多糾纏,將身輕輕一躬,就要向紗帳內的蕭令姬通稟。
只是不待她們動身,似感應到倓素的到來,憑空忽有一聲虺虺悶響,震盪林木,在山谷當中迴音不絕。
再睜開看時,那百面五彩輕紗都如瀑捲動,隨後化作成一條輕飄飄的披帛,被一隻瑩白纖手拿起。
“兄長不是先前在觀摩宿覺碑林時心有感悟,要再去碑林當中,修持那門《首楞嚴三昧不動伏魔尊力》嗎?
今日怎有暇到小妹這裏了,莫非已大功告成?”
一道柔婉女聲輕輕響起,雖然只是尋常語氣,但也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媚意傳出,叫場間生靈雙目發赤,暗暗喘息不定。
倓素面色自若,只抬眼看去。
在他注目處,先是有一陣腳步聲響起,環佩叮鐺,然後一個年輕女子的身影就映入了眼簾,幾個道行不淺的妖修藥奴恭立在她身後,眼神渾濁一片,似心智矇昧。
那女子約莫二十歲上下,正是灼灼桃李年華。
身着一襲裁雲剪霧般的深青宮衫,長裙曳地,頭梳飛仙髻,斜插一根金簪,發如墨染,眼似波明,極是光彩可人。
初一看那女子的神態端莊持重,若山巔的白蓮玉藕,一股出塵高潔之態,叫人可遠觀而不可褻玩。
但凝神再細看幾眼,便莫名覺得那對眉目間似有千般媚態隱約生起,妖姿天成,妙筆難描,令人心蕩。
“看來這洪鯨天一行對你着實頗有裨益,爲兄應爲你道喜纔是,至於我……”
倓素見她眸中有瑩瑩清光溢出,細膩溫潤,望去實是如氣如霧,點一點頭,不由讚了一聲。
方纔這出聲的女子,正是綴歡宮真傳弟子蕭令姬。
就在她與倓素談話時候,本是恭立在蕭令姬身後的那幾個精壯藥奴忽頂門沁出一股精純元氣,然後萎靡倒地,內裏的筋骨、臟腑倏爾一併消去,只剩了薄薄的一張皮囊,風吹就破。
倓素見此景況也並不以爲意,頓了一頓後,只淡淡道:
“至於我,宿覺碑林的造化,我眼下怕是無緣再取了。
今日才知,雲戒和尚斬我的那一劍或比想得還更重些,不僅當時壞了我法軀,更是亂了我的禪定修習,在壞我感悟。
我本以爲在修成烏芻寶蓋明王相後,就已彌合傷勢,還借雲戒的那一劍更進了一步。
但全然癒合的只是肉身法軀,我眉心蓮臺的隱祕處依留着少許劍創,連我都未立時察覺到。
至於在觀摩宿覺碑林時我以爲自己又有精進,那不過是劍創帶來的虛妄迷惑罷,若非醐醍灌頂,及時醒悟過來,只怕我要被雲戒給擺一道,走入歧途……”
說到這裏,倓素莫名一笑,感慨搖搖頭:
“這般手段,我看雲戒已是修成了那記‘一切見惑’劍招了,妙生華嚴寺能有此弟子來承接法脈,果真不凡啊!”
此時倓素一襲話說完,蕭令姬沉默片刻,難得面有動容之色,微微蹙眉。
她與倓素和尚兩人本是同一座界空之人,自幼便相識於微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