葛陸本是共有六方大勢力,以管理百類,安撫萬民。
但隨團陽、戚方國滅,同虛山遁走了三世天,如今站在棋盤上分利的,也僅是剩了三家了。
在這一路上,兩人像是芥蒂消無,回到了從前,各自說起些舊話經歷。
陳珩談到了長贏院、東海、甘琉藥園和麪前的葛陸爭端。
衛令姜則說起她幼年經歷,是如何入了赤明學道、遊歷時的見聞和那些派中人事。
此時天中一輪皎月,照耀得上下如銀,俯瞰雲下,內外澄清,正是天空地迥,一碧千里。
而遙遙還能望見幾座小城中似在歡呼節慶,有煙花火樹漸次升空,弦管鑼鼓聲若隱若聞,千門萬戶,人間紅塵。
先前葛陸戰事雖頗多激烈,但那也僅是修士間的爭鬥,更何況此地離北屏山相隔頗遠,遠離殺場,在時局安定後,倒未受多少風波襲擾。
衛令姜本想入城一看,然而陰雲四合,突然暴雨大作,滿城人都忙着避雨去了。
兩人便也在城外降下雲頭,落入一間臨湖的小廟中。
這廟宇當中並無人居住,雖似近來有人特意前此灑掃過,兩廊畫壁上仍是可見些斑駁青苔痕跡,幽幽綠意。
而視線順着山道向下不遠,便可見一片寬廣大湖,湖畔花樹蔭濃,參差相映……兩人這時忽沉默了下去,在這座小廟中久久靜默無聲。
檐外雨織成串,更遠處是被寒氣薄籠住的湖水和在白霧裏依依稀稀的山形。
雨還在下。
沒有誰在雨裏,也沒有誰不在雨裏。
陳珩想,自己今晚這樣安靜聽雨像是很遠的事情了。
他並不後悔那天做的一切,也清楚知道在朝衛婉華斬出一劍後,像很多事情,都已經不能再回到從前,一些東西,他選不了。
可眼前像故地重遊的這一切。
一樣是落雨,一樣是從湖心緩慢浸上堤岸的霧。
他聽着從肩側掠過的風和樹上窸窣的蟲鳴聲,喟嘆光陰長劍實在削鐵如泥,在浮玉泊度過的那個長夏榆陰,對他已是恍如隔世。
不遠處,沉默良久的衛令姜忽地微微側身:
“師弟,我要問——”
“是,我曾傾慕過師姐。”
似知道衛令姜未完的話,陳珩含笑打斷:
“師姐?”
衛令姜輕輕點了點頭,兩人視線相觸時,莫名齊齊一笑。
直至半晌雨停,兩人才比肩了走出廟宇。
衛令姜順着幽靜山道一路向外,步履不停,她衣袖掠過那些帶雨的碧綠花枝,幾滴在芽尖上搖搖欲墜的水珠無聲搖落,陳珩只站在堂外相送,並不跟去。
兩人動作很是默契,一走一停,再沒有一句話響起。
直至是衛令姜走到了矮山腳下,她回身而望,認真笑道:
“大道可求,神仙非誕,唯願你我皆能靜心息慮,不昧本真……師弟,丹元大會上見!”
這一剎,她眉宇間英氣勃發,奕奕照人,再肅容施了一禮,開口道:
“赤明真傳,衛令姜!”
陳珩看着那個明慧純美的女郎臉上帶笑,雙目燁燁,望去神秀無雙,記憶忽回到許久前,在那時,他們似也曾如今番這般相互致意。
赤明真傳衛令姜,也從來不是甚麼自怨自艾的小女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