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玄睿的臉色,沒有一絲血色。
他最後的一塊遮羞布,也被徹底地撕了下來。
一個戴了綠帽子,被流放去錦州的二皇子,他還要甚麼未來可言?
他從天堂,狠狠地跌落在了地獄。
他終於明白了,甚麼叫絕望。
他一把將尹白蓮掀開,跌跌撞撞地衝到周公公的面前,他猩紅着眼睛,緊緊的抓着周公公的胳膊。
“我要見父皇和母妃……”
“你帶我去見他們,你和他們說,我知道錯了,我知道自己錯在哪裏了。我以後,都不敢再忤逆母妃了,不敢再不聽她的話,也不敢利用她,達成任何的目的了。”
“我會乖乖聽話的,我會朝着她所期許兒子模樣,一點點地成長的。我不會再惹她生氣,不會再讓她失望的……我錯了,我真的錯了。”
“周公公,我求你。向我母妃說說情,我求你,讓我去見他們。”
堂堂一國皇子,此刻的他,就像是被貶斥泥垢裏的蛆蟲,他卑微至極地彎曲了膝蓋,朝着周公公跪了下去。
周公公嚇了一跳,連忙抬手托住了他雙臂,不讓他下跪。
“哎呦,二皇子啊,這可萬萬使不得啊。你再怎麼說,也是一個皇子,如何能讓你向我一個奴才行禮?”
“不是我不幫你,實在是婉妃她不想見你。她對你失望至極,只說,讓你去錦州好好地修身養性,好好地搓一搓你身上的狂妄與銳利。二皇子,婉妃如果拿定了主意,她是不可能輕易更改的。”
蕭玄睿滿臉都是絕望。
他閉了閉眼睛,平生第一次嚐到了,如此挫敗,如此屈辱不堪的時刻。
他踉蹌後退兩步,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。
難道他真的錯了嗎?
是他不自量力。妄想逃脫母妃的手掌心,所以他纔會自食惡果,落到了今天這個地步?
母妃她真的,好狠的心啊。
她是他的兒子,她居然絲毫不顧念母子之情,生生將他的大好前途給斬斷了。
一滴淚。從他眼角滑落……
他抬起手指,擦掉了那滴淚水。
他恨母妃。
總有一天,他會讓她知道,她狠心推他入地獄的代價!
蕭玄睿徹底平靜了下來。
他沒有阻攔周公公擒拿尹白蓮,他不顧尹白蓮的苦苦哀求,神色極爲冷淡的,眼睜睜看着尹白蓮被侍衛拖走。
尹白蓮看着蕭玄睿,絲毫沒有搭救她的意思。
她心裏一片荒涼。
就在她被拖着,邁過那道高高的門檻時,她拼盡全力,衝着蕭玄睿歇斯底里地怒吼:“蕭玄睿,你好狠的心啊。我愛了你這麼多年,爲了做了那麼多事情,你居然不肯救我?”
“是,我是清白的身子,給了韓當,我是懷了他的孩子。可是,我落到這個地步,這一切,都是爲了誰?如果不是爲了你,我用得着對韓當使用美人計,我用的着犧牲了自己的清白,忍着屈辱,躺在韓當那個老男人身下嗎?”
蕭玄睿的眉頭,輕微的動了動。
他低垂下眼簾,眼底掠過幾分迷惘。
是啊,當初是他派尹白蓮去了韓當身邊,讓她使用美人計,去引誘韓當的。
造成這一切後果的,不單單是尹白蓮的責任。
他也有很大的錯。
是他一步錯,就造成了滿盤皆輸。
尹白蓮不過是他的棋子之一罷了。
蕭玄睿握緊了拳頭。
他緩緩的抬眸,看着尹白蓮。
“我如今自身難保,無法救你……”
尹白蓮的一顆心,徹底墜入了谷底。
她眼底閃爍的,皆是濃烈的憎恨。
“我如今這個結局,全都是你害得。難道你不覺得,自己纔是罪魁禍首嗎?憑甚麼,這一切後果,都要我來承擔?蕭玄睿,是你拉我入火坑的,你怎麼能將我推下來,就拍拍屁股,一走了之?”
“蕭玄睿,我恨你,即使是我死了,我也生生世世都恨着你。我要詛咒你,詛咒你永遠都得不到那個皇位,詛咒你不得好死,碎屍萬段……”
蕭玄睿的眼睛,不由得泛紅起來。
心頭那裏,控制不住的發酸發疼。
他張了張嘴,想要說甚麼,周公公已經讓人堵住了尹白蓮的嘴巴,讓人將給她給拖了出去。
蕭玄睿看着拖走的尹白蓮,他下意識的從地上爬起來,追到了門口。
周公公站在門口,擋住了他的身子。
“二皇子,這件事你管不了,也無法管。你趕緊收拾收拾東西,趕緊出京都吧。陛下留給你的時間,可不多了。”
蕭玄睿頓住腳步,他緊緊的握着拳頭,眼前漸漸的開始糊塗起來。
周公公離開時,意味深長的對他說道。
“二皇子。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……你到底是婉妃的兒子,只要她不失寵,你總有一天會東山再起的。”
“不過是一個低賤的,背叛了你的女人,有甚麼好值得你留戀掛念的?二皇子,只要得到了天下,甚麼女人不能擁有?男子漢大丈夫,有時候,自然就該要舍……有舍纔有得啊。”
周公公的一句話,讓他心神俱顫。
他抬起頭來,不可置信的看向周公公。
他臉色蒼白,抖着聲音說了句:“你……你是母妃的人?這些話,是母妃讓你說的?”
周公公但笑不語,甩了甩拂塵,轉身離去。
蕭玄睿身體突然覺得空虛至極,他軟了身體,漸漸的順着門框,滑坐在地上。
外面漸漸的響起杖責的聲音。
尹白蓮那嗚嗚的低吼聲,時不時的傳入他的耳朵。
蕭玄睿用手掌,緊緊的捂住了耳朵。
他的心腸本來就硬,除了原先的有些心緒波動外,現在的他,內心似乎已經沒了波瀾。
尹白蓮,不過是一個背叛了他,爲別的男子懷了孩子的賤人罷了,他真的沒必要因爲她的死,而感到難過傷懷。
本來就是她對不起他,她死了,也是罪有應得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杖刑結束,蕭玄睿顫着眼眸,緩緩的睜開眼睛。
他從地上爬起來,彼時的他,已然恢復了冷靜。
他邁出門檻,親自去看了尹白蓮。
尹白蓮已然斷了氣,她身體血肉模糊一片,已經分不清楚,她的輪廓模樣了。
那些血,不斷的從她身上流淌下來。
四周充斥的,全是濃烈的血腥味。
蕭玄睿就那麼居高臨下的站在那裏,滿眼淡漠的凝着尹白蓮的屍體。
他突然想起,第一次見尹白蓮的時候。
那時候,尹白蓮七歲,穿着一身破爛到衣不蔽體的衣物,她跪在潮溼的暗巷裏,正捧着污水溝裏的泥水在喝。
她渾身髒兮兮的。唯有那一雙眼睛明亮美麗至極。
坐在馬車裏,經過巷口的他,就這麼被她那雙眼睛吸引。
而後,他讓人帶走了尹白蓮,將她給嬌養起來,好喫好喝好穿,讓她練習琴棋書畫,讓她成爲南儲最具才氣的才女。
尹白蓮倒也沒讓他失望。她一路摸爬滾打過來,利用她的美色,替他招攬了不少的權勢與臣子。
她於他,就是一把非常好用的色誘武器。這個武器,戰無不勝,幫他獲得了很多很多的利益與籌碼。
兩個侍衛將尹白蓮用破席一裹,扛起屍體出了府門。
蕭玄睿低下頭,看着那鮮豔的血,順着破席,一滴滴的流淌在青石地板上。
長長的路,那血也跟着流淌了一地,直至蔓延到大門口。
尹白蓮死了,若他不難過,那是假的。畢竟損失了一大利器,他還是有遺憾的。
他對她的感情,也僅僅如此,再沒別的多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