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備這時想起了當日他離開襄陽之時,看到的關羽頭上的白髮。
王駕之中雖沒有銅鏡,但劉備每日起牀梳洗之時,他手中總會沾染些許掉落的白髮。
韶華易逝,這一點縱是當世英雄亦無法避免。
劉備看着眼前充滿生機朝氣的糜暘,他就好像看到了他當初年輕時的樣子。
在注視糜暘一會後,劉備看向糜暘問道:
“孤以前曾教導過你,執政以緩爲要,那你可知道孤今日爲何要着急,在衆臣面前懲治周羣及一干罪臣。”
面對這明顯是考教的言語,糜暘的神色一下慎重起來。
以前他隨侍在劉備身旁時,劉備在處理政務的閒暇之時,亦時常會考教他。
他若是答對了那自然是美食伺候,但要是答錯了,少不得要挨幾下板子。
在思考一番後,糜暘對着劉備一拜答道:“治大國如烹小鮮,執政不能急切,應以緩爲要。”
“然救民當以急,且久則生變。”
“周羣等逆臣仰仗家勢名望,殘害百姓,百姓想來苦彼等久矣。”
“又彼等乃益州本地大族,彼等勢力在益州中盤根錯節。”
“當此時,大王以雷霆之勢懲治彼等,一可宣示大王愛民之心,穩定益州民心,震懾其餘不臣。
“二則可令彼等猝不及防,以防拖延日久走漏消息,讓彼等有作亂之機。”
在聽到糜暘的回答之後,劉備眼中有笑意流淌,但他的臉上卻沒有表現出來。
他只是澹澹地繼續問道:“還有呢?”
面對劉備的再次詢問,糜暘在思索後繼續答道:“當今荊州事情已了,公安一戰後,孫權暫時無力西侵。”
“趁此良機,正是我軍北伐之良機。”
“然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北伐一事,非僅兵法戰略之交鋒,亦是國力強弱之比較。
今周羣諸逆臣蓄青壯而不服勞役,並民田而不繳稅賦。
長久以往,公家國力日衰,而私家勢力日盛,遲早會成尾大不掉之患,此乃亂政。
國無民,則兵力不強。國無田,則儲糧不豐。
兵田皆不足,貿然與北方開戰,則未戰先敗,不可取。
當此之時,大王誅周羣,懲逆臣,意在震懾益州不軌之人心,凝聚益州之上下國力,以便來日北伐之時,能無後顧之憂。”
當糜暘說完後,炭爐上的茶湯已經滾沸。
水珠冒泡的聲音,不停的響在糜暘與劉備的耳邊。
糜暘見狀正要取下茶壺爲劉備斟茶,但他的動作卻被劉備的語言所阻。
“繼續。”
劉備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澹然,但落在糜暘的耳中卻讓糜暘有些犯難起來。
還繼續?
劉備看着糜暘臉上爲難的神色,雖然他心中已經對糜暘的回答頗爲滿意,但他還覺得不夠。
他對糜暘的期許是很高的。
糜暘腦中思緒急轉,他在快速思考着劉備的第三層用意。
可是那第三層的用意又是甚麼呢?
就在糜暘思考的時候,他突然反應過來,今日是劉備王駕回歸的日子,怎麼劉禪沒有來?
身爲劉備的兒子,又是漢中王的太子,君父回歸,劉禪於公於私都應該出來迎接纔是。
諸葛亮處事周密,他是不可能會忽略這點的。
如果不是諸葛亮的疏忽的話,劉禪今日未來,只可能是一個人的授意,那便是眼前的漢中王劉備。
在意識到這點後,糜暘的思緒突然清晰起來。
周羣不僅是儒林校尉,當年劉備入主益州之後,敬重周羣在益州的聲望,曾讓周羣擔任過劉禪一段時間的講學師傅。
如果今日劉禪在的話,那麼周羣在被論罪之時,劉禪作爲被周羣教導過一段時間的弟子,是不能對此事無動於衷的。
同樣的,周羣作爲劉禪曾經的老師,將來劉禪繼位之後,那麼以糜暘所瞭解的劉禪仁弱的性格,他是下不去手對周羣進行論罪的。
甚至將來周羣可能會藉助他身爲劉禪老師的身份,加上他在益州士林中的聲望,在朝堂上興風作浪,威脅社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