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也是淮泗集團之一。
但面對着孫權的求問,張昭卻答道:“吾已老邁,將軍的國事自有呂子明爲將軍謀劃,何須我這一將入土之輩?”
張昭的語氣中隱含怨氣。
孫權聽出了張昭口中的怨氣,他知道張昭是在埋怨他當初不聽諫言,執意要背劉奪荊。
若早聽他所言,又何有今日之敗。
因當初惱怒孫權不聽諫言,張昭這數月來就一直對政務消極怠工,以此抗爭。
面對着張昭心中的怨氣,孫權也覺得自己有愧於張昭。
因此他再次對着張昭一拜道,“張師,當初是孤不聽你言,才遭此大敗。孤有愧。”
“然今時事危急,張公爲何不能暫棄私怨,與孤一起商討國事拯救時局呢?”
孫權的二拜並沒有讓倔強的張昭有所動容,他這次直接不再有所言語。
孫權本就因爲公安之敗而心情憤滿,如今他又見張昭在面對他兩拜致歉後,還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,孫權不禁怒從心起。
他桉住腰間的刀說道,“江東士人入宮則拜孤,出宮則拜君,孤之敬君,亦爲至矣。
而君數次當面折辱孤,孤恐有一日會失手傷了君。”
孫權語帶威脅,再加上他捉刀在手的舉動,若是江東的一般臣子早就嚇得不知所措。
但張昭看到這一幕後,卻臉色如常,他不卑不亢地說道,
“昔太夫人、吳侯不以老臣屬陛下,而以陛下屬老臣,是希望老臣思盡臣節,使二主泯沒之後,有可稱述,以報二主厚恩。
而如今老臣意慮淺短,違逆將軍旨意,吾自己已經做好了,死後屍骸長棄溝壑的準備。
沒想到今日將軍竟登門對坐與老臣論政,老臣榮幸之至。
但臣愚心所以事國,志在忠益,畢命而已。
若將軍認爲吾會爲了榮華偷生,而屈服刀刃之下,那是大錯特錯了。”
張昭剛強,年近古稀之年的他,榮譽,富貴早就享受夠了。
現在半截身子入土的他,又豈會懼怕孫權的死亡威脅呢?
當張昭的話一說出口之後,孫權就知道他的威脅已經沒用。
但面對着剛強的張昭,他還是沒能下得去那個手。
孫權只能擲刀伏向張昭哭泣道,“昔年母親與兄長將孤託付給老師,老師今日難道真的要棄我而去嗎?”
見張昭軟硬不喫,孫權打算以情動之。
孫權音帶哭聲,張昭見孫權話語中提起了孫策,年老的他眼中一時迷茫起來。
當初張昭屢得北方士大夫書疏,書信中將穩定江東的所有功勞專歸美於他。
張昭本想密而不宣則懼有私,欲告知孫策則恐非宜,一時之間進退不安。
後來孫策聽聞這件事後,不禁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道:
“昔管仲相齊,一則仲父,二則仲父,而桓公爲霸者宗。今子布賢,我能用之,其功名獨不在我乎!”
時至今日,當年孫策爽朗的笑容,還深深刻在張昭的腦海中。
面對猜疑,那位從來沒懷疑過自己,升堂拜母,如比肩之舊。
面對勸諫,那位哪怕不用也會笑着稱讚自己,將江東所有大事一應交給自己處理。
自己在江東數次被孫權棄之不用,終歸不離不棄,爲的不正是償還當初那位的情誼嗎?
以他不輸王朗、華歆的名望,回到了中原,又豈會輸給他們呢?
因想起孫策,張昭那剛硬的內心不禁柔軟下來。
他看着眼前這個,他一步步輔左長大的江東至尊。
他想起十數年前,那位好友臨終前氣若游絲的殷殷囑託,張昭最後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。
仲謀可負,伯符何能忍心相負哉!
張昭這時眼中也帶上了些許淚花,他對孫權問道,“對於此事,子明是如何建議的?”
張昭此話一出,孫權高興地抬頭看望張昭。
張昭終於肯鬆口了。
孫權連忙取出呂蒙寫給他的信給張昭看,而張昭在看完後,臉上流露了沉重之色。
在沉思過後,張昭對孫權言道,“這時,子明可言退,然將軍不可退。”
聽到張昭如此說,孫權眼睛一亮,他急切的問張昭道,“張師此言何解?”
張昭答道,“子明是統兵者,所以他所言退兵乃是從兵爭方面來說。”
“於兵爭方面來說,公安這時士氣旺盛,而己方士氣沮喪,正如子明來說,公安已不可得,退兵是最佳方略。”
“然於國事來說,這時將軍若退兵,則是大大不利。”
“公安一戰,我軍連喪三員大將,若單單如此,只是將軍嫡系力量有損,退兵回江東纔是上策。”
“但在那一戰中,不僅公覆三將盡皆身隕,就是他們手下的士卒也幾乎全軍覆沒。”
“近萬江東精銳,至少有數百將校陣亡,那些將校大多出自江東各大世家豪強。”
“先前將軍爲了攻打荊州,徵調大量民夫糧草,已經引得江東各大世家豪強不滿。
如今公安一戰,更是令數百江東子弟身隕,如此損傷,那些江東士族豈會善罷甘休?”
“之前建業城中所流傳的種種謠言就是明證,江東士族對將軍不滿之心已起也。”
聽到張昭說到這後,孫權恍然大悟。
孫策當年平定江東,倚靠的是跟隨他南下的淮泗將領的力量。
而自從佔領江東後,因爲孫權遲遲打不下淮泗,所以淮泗集團的力量一直得不到補充,死一個少一個。
在這樣的情況下,江東軍隊中的格局就變成了: